尊师重道，教学相长

尊师重道，这句话出于南朝·宋·范晔《后汉书·孔僖传》：“臣闻明王圣主，莫不尊师贵道。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：“国将兴，必贵师而重傅”，“师者，人之模范也”，“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”,在传统社会家中的排位是“天地君亲师”，“人有三尊，君父师是也” 等等。这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“尊师”的道德观念。古代流传下来许许多多这方面的故事。如《程门立雪》的故事，这出自于《宋史·杨时传》：“至是，杨时见程颐于洛，时盖年四十矣。一日见颐，颐偶瞑坐，时与游酢（音zuò）侍立不去。颐既觉，则门外雪深一尺矣。”，这是讲杨时对老师程颐的尊敬。。

作为制度的儒学已经消亡，但作为文化深层结构的儒家思想仍在，天地君亲师，仍在。不过，现代意义上的君不过是国家而已，正如我们不可能像而二十四孝那样愚孝，但孝敬父母仍是做人第一原则。这就是孔子所说的“仁者亲亲”。所以，我一直认为，由于儒家不是一个严格的宗教，它这只是有宗教性，他关于人伦与人生的那些道理人在生活中，敬孝父母是一条，尊师是一条。

何以尊师？不是因为他掌握你的学位大权，也不是老师年纪大，主要是老师代表一种追求，什么追求，这就是对道的追求。我国传统上把学问知识分为“道”、“经”、“术”三个层次。“道”是最高的学问。“经”是对“道”的阐述。“术”是实践“道”的手段和方法。古代所有学派都把“道”作为最大的学问，最终的追求目标。孔子说：“朝闻道，夕死可矣”。“道不行，乘桴浮于海，从我者，其由与！”这表示了孔子自己对理想的追求，孔子所讲的：“志士仁人，无求生以害仁，有杀身以成仁。” 都是表明了他对理想的追求和他的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节。这也成为中国读书人的一个重要传统。

一般来讲一个国家的精神世界的解释在读书人那里，教师有两大使命：传承知识，，社会批判。这是文科的最基本使命，理工科和文科的区别在于，理工科代表人类去探索未知的自然，文科代表人类传承人类的知识，因为，这些知识是一个社会运行的基本基础：道德、理想和社会准则。文科老师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社会良心，守护人文理想，批判社会丑恶，与权力和资本保持距离。这是什么，这就是道。

尤其在今天的中国，社会在急速转型之中，天翻地覆，三千年未有之变局，如何接续传统，如何接纳新知，对于后发现代化的国家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。实际上，各位来中心的学习，也是这样两个方面。第一个方面：要学会治学，将来走向学问之路时，能清醒认识待自己的学术目标。中国目前处在学术重建的大转变时刻，百年欧风美雨，使我们有了现代知识体系，但如何将其消化好，并与自己的学术传统接续起来，前贤并未完全完成。按照西方的学术叙述东方的知识，一方面使其有了新的体系，另一方面也有了一些疏漏。这样的看法过去是很少想的，现在很多人开始有了。我在一篇文章中说，正像中国吸收佛教用了600多年，才有了张载，二程最后到朱熹，有了新儒学。今日我们对西学的吸收仍在进程中。而且，这样的梳理开始复杂化，1500年启示的全球化使中国的知识成为一个世界性的知识，关于中国的近代历史和思想并非中国人独有。陈寅恪从欧洲回来在清华国学院第一学期就是讲的考第书目。所以，各位处在中国学术重建的时代，一定要认清这一点。这就是诸位在汉学中心学习的价值。

另一方面，快速发展的中国，在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同时，思想从未象今天这样混乱，当然思想也从未这样活跃。中国的思想和价值体系也同样在重建之中，传统已经失去，新思尚未消化，我们已经开始告别农业社会，工业化推动的城市生活成为我们的现实。教条的马克思主义我们已经抛弃，本色化的思想体系并未形成。真是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。这是一个既在天堂，又在地狱的时代，是中国历史上任何时代都不可比拟的一个伟大的时代，一个变革与思想动荡的时代，三千未有之变局！在这样的时刻各位来到汉学中心学习，或许一些人做不了学问，不走学问之路，尤其是硕士生，但希望在这里三年要知道一代知识分子的思考和关怀，家国天下心要有，要与发展的中国一起成长，不要只关系自己那三亩二分地，要有天下心，否则不是读书人。同时，在学习中锤炼自己的意志和品格。

我想各位尊师重道的“道”主要是这两个方面，为往圣继绝学，这讲的是知识系统，为万世开太平，这讲的是思想系统。

第二句话是教学相长。《礼记·学记》：“是故学然后知不足，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，知困然后能自强也。故曰教学相长也。” 这是说老师在教学的过程自身的提高。知识是一个真理的系统，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。在道上是要尊师，在求知上要有探索精神。我爱我师，但我更爱真理。亚里士多德讲的是对的。

但教学相长主要是说给老师听的，每一个教师都要对自己的知识有清醒的认识。现代知识体系的特征是分工，术业有专攻。只有专才能深。但分工从社会学上意味着同时也是知识的异化。也就是说在很多方面是自己不懂的，好为人师，对知识没有一个谦卑的态度，对学生没有一个平等的态度，自己的学问不会长进。在知识上没有年龄大小，没有职位高低，它是真理。小儿问孔，是早上，中午何时太阳离我们近？孔子回答不了。海外汉学是一个跨学科研究领域，涉及许多学科，因此，在学问上始终保持谨慎好学、谦卑的态度是正确的。月满则亏，水满则溢。一个人的学术青春主要表现在学问上始终保持的是一个知困、知不足的状态，与学生在精神和知识上始终是一个相互学习的状态。人生有涯，知无涯，认识到这个道理是很重要的。有太多的学术很有成就的人自恋太重，从根本上没有打通学问与人生的道理。所以，教学相长从根本是揭示了知识的无限性和人生的有限性的关系，而告诫老师要始终知不足，知困。

尊师重道，教学相长，这是一个大学对自己的学生和老师提出的最高要求，这是中国的教育传统，我们要按照这样的精神来学，来教，使海外汉学中心一直保持一种浓厚的学术氛围，一种充满理想的研究所。

写于2010年9月10日晨，教师节之际

张西平